大陸/走遠了的饒宗頤/文:吳守鋼

http://www.cdnews.com.tw 2018-02-15 00:50:29
八坂塔
 (1)

 現任的平成天皇本來是可以坐直通車一直到終點站的,但是,與歷代不一樣,自己自動退票半路就要下車,所以,一個時代快要到站了,也隨之,帶著他色彩的座位也將讓座。

 從明治,然後是大正,再走向昭和,現在,“平成號”列車裡正在廣播,要求乘客作好下車準備,別忘了隨身攜帶的禮物。

 從每一列列車的車窗上映現出的風景看:二十世紀與二十世紀的周邊是一個激蕩的年代,都帶著各自的色彩。一處風景的結束,緊接著的是一處別樣風景的出現。

 俺生也晚,正好趕在“昭和號”與“平成號”的交軌之際,踏上了這塊土地。

 昭和過去了,平成到來不久時,四處響起的聲音便是: 

“你那想法依然含有昭和(時代)的味道”;

“這副打扮盡帶著昭和的氣氛”之類。

是褒是貶?是懷舊還是留戀?不知。 

此時,俺便常常納悶:昭和是啥?昭和味又是啥?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印記,每個時代都會被每個生活在這個時代的人打包裝進自己的記憶,然後,去印證新的世界、帶進自己必然的歸宿。

 在這塊土地上,人們常常會把看似無頭無尾的零零碎碎,用一根無形的鎖鏈串接起來,之後,變成人們頸脖上掛著的像模像樣的裝飾。就說項鍊吧,就有珍珠的,瑪瑙的,翡翠的,24K的不等。

時代不也同樣嗎?

 當看見胡適,看見周作人,看見蔡元培,豐子愷,徐志摩,馬一浮,李叔同,陳寅恪的大名,自然會想到那個時代:

 那個有如天邊飄來的一片朝霞,路旁帶著露珠的一束鮮花,斗室飄溢的一縷書香的時代,那個能與遠在二千五百年之前曾經曇花一現過的春秋戰國、百家爭鳴比肩、連結的時代。

 說不出是啥味道,卻是那個時代。 

 當然,別忘了還有一位剛剛走遠了的饒宗頤也在其中。

 饒宗頤,或許是秋雨瀟瀟,風捲殘雲下的最後一片落葉吧。

(2)

 來自恒河邊上的浮屠,也矗立在黃河邊上。然而,談起島國,或者印象中的島國,往往會與京都的五重塔剪接在同一塊版面上。

 這塊土地或許是落葉殘雲的歸宿地。

 花道,茶道,書道,香道,也有本鄉本土的劍道,柔道……這些古文明的花卉都在此地結晶,既不失傳承,保持其應有的原有的本色,此後,也有演繹,也存發展、更新,並非微瀾的一池死水。

 比如,圍棋。 

 在圍棋的故鄉,曾是常人修養的必備,是琴棋書畫的一部分,子子孫孫圍著棋盤下了幾千年後而式微。 

 然後,重新拾起在這塊土地上,修修補補,並方興未艾。 

  “圍棋”一詞之所以是以羅馬字母 “Go”表示,其實是出自日語發音之故,而非漢語發音的“QI”。 AlphaGo中的“Go”,是“圍棋”,並非“棋”,更非“狗”。而且,就在不久前,圍棋故鄉的鄉親們要考個圍棋狀元,當“棋聖”,奪“本因坊”,考“段”什麼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也只能跋山涉水來到這被稱作一衣帶水的地方參加資格考試。

 對此,發明圍棋的祖先也許早已有了先見之明,一則出自圍棋的典故“爛柯”便足以說明。

 砍柴人王質在山中,看著幾位童子在下圍棋,還吃了一個童子給的類似棗核的東西,竟然不再感覺腹饑。待王質看完棋賽起身回家時,發覺自己那把砍柴用斧子的木柄已腐爛,然後,回到村裡,才知同時代的人都已作古(見南朝任昉《述異記》)。 

還家常恐難全璧,閱世深疑已爛柯 

 此為陸遊的述懷,感歎滄海變桑田、油條成鐵塔的世事變遷。 

 同樣,在這“四大文明”僅僅是昔日黃花、鏡中之花,曾經盛開過,如今已經敗謝得讓這文明的搖籃唯有睡出無數巨嬰的時代,學術泰斗饒宗頤也走了。嗚呼!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余黃鶴樓。 

 饒宗頤是啥?饒宗頤是一個文化符號。

 不說他頭上戴著多少桂冠,不談他的涉足領域,不論他的等身著述,先生的大名“宗”就顯示了一切。

 那是《尚書•禹貢》裡的“江漢朝宗於海”的“宗”字。

 敢問,從今往後,饒宗頤還能長流不息嗎?

 也許有如春秋戰國之後等了兩千餘年才有了胡適、陳寅恪的那個民國時代一樣,饒宗頤們之後還得等上兩千年吧。

 饒宗頤走了,與風箏,湯婆子,硯臺一起,帶走了一個時代。

 別了,別了,別了!

 
*饒宗頤 (1917-2018)學者,詩人,書畫家。研究領域:考古學,文學,語言學,儒學佛學,敦煌學,音樂,歷史。香港中文大學名譽教授。

 
【中央網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