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文」里的「新意」──臺大校長遴選事件之思考/作者:楊壽良

http://www.cdnews.com.tw 2018-02-14 19:22:14
 國立臺灣大學的校長遴選,現在是越來越熱鬧了。

 1月5日,臺大校長遴選委員會宣佈,管中閔教授當選臺大校長。各種聲音即紛至沓來。或爆料管中閔抄襲學生論文,或揭批管中閔任臺灣大哥大獨董之秘而不宣。民進等黨團因之要求教育部門釐清疑義,「不得進行後續聘任作業」。多名臺大教授1月底在立法院開記者會,以遴委會運作程序出現重大瑕疵為由,也要求教育部不予核定本次遴選結果。接下來又有中研院院士項武忠、郭位發起「支持臺大校長遴選委員會依法選出管中閔教授出任臺大校長」連署,楊振寧、孟懷縈、曾志朗等30余位知名教授及院士聲援管中閔,認為幕後黑手為前中研院長李遠哲,并在連署中提出三點要求:一、教育部尊重臺大遴選的決定,即刻依規定頒佈管教授出任臺大校長。二、黨政高層及特定媒體的黑手遠離學術機構的選舉。三、立法院遵守法律,尊重大學自治。──你來我往,好不熱鬧。
針對各界質疑及教育部質詢,臺大校長遴選委員會1月31日召開第五次會議,會后宣佈:遴選委員會確認管中閔當選校長一事「毫無疑義」,校方將再報教育部核准。并將「會議紀要」公開於網路。

 本以為此事可告一段落,其實不然。2月6日下午,部分臺大師生於立法院召開記者會,呼籲教育部不應核定臺大校長遴選結果,應解散校長遴委會,召開臨時校務會議。復有逾千名臺大教授、校友與學生連署,呼籲校方召開臨時校務會議釋疑。

 臺大校長遴選委員會成為任人數落的小媳婦,在校長遴選上的權威性和公正性,同時被讚成派及反對派輕視、忽略了。甚至教育部也沒有旗幟鮮明地支持遴選委。教育部次長林騰蛟雖然指出「校長遴選委員會」、「校務會議」都是依「大學法」與相關辦法各自的規定組成、運作的。但又說:教育部能否解散,過去沒有這樣的案例,法律依據還須釐清。言外之意,或許會解散、或許不會解散,留有餘地。林騰蛟又稱:管中閔人事案疑義,教育部目前仍在會相關單位釐清中。這也意味著,遴選委員會所作的調查和處理意見,教育部並未採納。據「自由時報」2月7日報道,臺大主任秘書林達德說已收到召開臨時校務會議的申請,將先召開程序委員會審理。這樣看來,其中最為尷尬的還要屬受到的挑戰的這套校長遴選方法和規則了。挑戰這個遴選方法和規則的,不僅僅是臺大師生,還有臺大校方、立法委員、教育部官員和媒體等各界各派人士。下一任校長遴選時新的遴選委員會該如何工作?現在看來,那是大大的未知數。

 「國立臺灣大學校長遴選委員會」是依「大學法」而成立的合法校長遴選機構。該會就各種對管中閔教授的爆料與質疑進行了調查,進行了合乎規程的遴選作業。如:對管中閔論文案,臺大研究誠信辦公室認定抄襲案「不成立」,遴委會也以此確認遴選過程無瑕疵回函教育部。臺大2017年10月6日已將管中閔的資料送至教育部與科技部審核是否有違學術倫理,經兩部會查核並函復,確認管中閔並未有違反學術倫理事項在案;遴選委員會蔡明興委員無因故無法參加遴選作業之情事,在校長遴選期間,並無候選人提出具體事實以證明蔡明興在執行任務有偏頗之虞,因此遴委會無從主動決議以解除其委員職務;管中閔兼任臺灣大哥大獨董、審計委員會與薪酬委員會委員,遴委會認為,此事臺大校方知情,而遴選委員會也在受理校長候選人推薦收件以前,同意管中閔兼任臺灣大哥大獨立董事。 

 如此看來,遴選委員會的遴選過程是嚴肅而合規的。不知道教育部官員所謂的「教育部目前仍在會相關單位釐清中」的「管中閔人事案疑義」,都有哪些內容?教育部是否對遴選委員會及其聯合相關機構作出的審查和處置意見未予採納呢?遴選委員會的遴選過程瑕疵何在?如果未能確認所謂的「疑義」就懷疑遴選委員會的遴選結果,豈不是委屈了遴選委員會?如果大家都是合法合規地運作而無瑕疵的話,有瑕疵的其實是臺大校長遴選制度。

 筆者早先於研究過程查閱資料時曾發現「聯合報」副刊於1997年7月18日至23日連載世界知名數學家、物理學家、人文學者、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終身教授、中央研究院院士鄭洪「美國的大學怎樣選校長」一文(以下簡稱「美」文)。而將20年前這篇闡述美國大學校長遴選的文章與今日臺大校長遴選事件聯繫起來研讀,饒有意趣。

 「美」文作者當年調研了美國四所大學(佛羅里達州立大學、麻省理工學院、哈佛大學、波士頓大學)的校長遴選機制,提供了他對這些大學校長遴選的優缺點的分析和評價,「希望我們在瞭解了他人的制度以後,能為自己訂立一套比較完善且適合我國國情的制度來。」 從今天臺大校長遴選事件的風波來看,這篇文章中的殷殷深意,似乎並未引起臺大及臺灣教育界的足夠重視。

校長遴選機構及其權限
 「美」文分析了美國四所大學的校長遴選架構,進而指出:美國大學校長遴選權掌於董事會之手,在州立大學,此權則掌於督學會(board of regents)之手。校長出缺,由董事會或督學會組織委員會,授權找尋校長候選人。「這種委員會有雙層制和單層制之分。前者分成兩委員會,一為諮詢委員會,有建議權而無投票權,一為遴選委員會(selection committee),有權投票決定校長人選。麻省理工學院及佛大均採取雙層制。在此兩校,遴選會決定最後人選一人,交董事會或督學會通過。但有些學校,則由遴選會選出若干候選人,再由校董會或督學會,投票決定其中一人。至於單層之遴選制,則由一遴選委員會包辦雙層制兩委員會之事。」美國的大學校長遴選會活動空間較大,全權負責蒐集候選人名單,委員們可以主動提名,亦可以考慮自我申請或他人推薦的人選。董事會對此人選只能投票通過或否決。亦有大學(如哈佛)不另立遴選會,而由董事會直接負責校長遴選。2018年2月11日哈佛公佈將於7月1日上任的新校長為勞倫斯•貝考(Lawrence S.Bacow),這個人選就是由名為哈佛公司(Harvard Corporation)的董事會的董事們選出的。

 據2015年1月16日發佈的「國立臺灣大學校長遴選委員會組織及運作要點」,遴選委員會置委員21人,其中學校代表9人(含教研人員7人,行政人員1人、學生1人),校友代表及社會公正人士9人,教育部遴派代表3人。據2017年10月13日修正通過的「國立臺灣大學校長遴選委員會作業細則」,本次校長遴選實行推薦制,須有人推薦方有資格入選;校長候選人產生後,遴選委員會將對相關人士進行訪談,候選人要公開作治校理念的說明,遴選委員會還要與候選人面談;繼而由校務會議對個別校長候選人進行推薦投票,獲全體校務會議代表三分之一以上票數者為校務會議推薦校長候選人,校務會議推薦校長候選人至少應產生二人;遴選委員會再對校務會議推薦的個別校長候選人投票,獲出席委員過半之支持者為校長當選人。臺大校長的產生過程如以「過五關斬六將」來形容,毫不為過。

 「美」文總結美國大學校長遴選的組織架構后給出的建議是;「遴選之程度務須靈活,賢才之推薦管道務須流暢。」而臺大校長遴選規制確實需要進行改革,借鑒美國大學校長遴選做法及成功經驗,改革遴選辦法,簡化程序,暢通管道,靈活機動,方為上策。
本次臺大「遴選委員會」工作,似乎未受教育部信任與支持。這一點也與美國私立乃至公立大學校長遴選操作迥異其趣。一旦遴選委員會工作被教育部輕率否定,以後新的校長遴選委員會則將步履維艱。此口一開,後患無窮。所以教育部回應外界質疑,應將注意力放在遴選委員會的遴選程序是否合法上,而不能為了迎合眾人呼籲而不尊重臺大校長遴選制度。既然遴選委員會對教育部提出的疑意已一一作答,教育部當對遴選委員會的答復也當予以認定。

陽光遴選VS候選人保密
 1982年的佛羅里達州立大學校長遴選,由學監會(Board of Regents)授權遴選委員會和諮詢委員會負責。遴選委員會共4人,具有投票權;諮詢委員會成員25人,專門收集校長候選人選,提出最後名單,供遴選委員會投票決定。所有會議根據陽光法律的原則全部公開,媒體及校外人士均可自由參加、發言。

 由於一切信息公開,佛羅里達州立大學的這次校長遴選所出現的情形,同本次臺大校長遴選極其相似──各種內幕、傳聞層出不窮:有人透露多個遴選委員跟某候選人是好友,還有人在報上披露一些候選人的劣蹟,也有人認為現有的候選人全不合格……但是遴選結果揭曉后,學監會力排眾議,隨即開會通過了遴選會的推薦。該校對遴選委員會還是完全信任的。

 麻省理工學院(MIT)1989年校長出缺,校董會授權主持校長遴選的是雙層的委員會:上層為校長遴選委員會,成員約10人,皆為校董,有投票權。下層為諮詢會,成員約10人,皆為麻省學院教授(副教授1人,助教授1人。其餘皆為正教授),無權投票。整個遴選過程則嚴格保密。

 遴選委員會投票選出校長人選后,經行政小組投票通過後,再交董事會投票通過。至此校方始正式揭曉新校長之謎底。

 與MIT的保密遴選一樣,哈佛大學的校長遴選也嚴格保密,除了負責校長遴選的哈佛董事會院士外,旁人無從得知。他們不會將校長人選公佈示眾,也不讓外界對這些人選評頭論足。他們認為,卓越的校長候選人,常常已有滿意的工作環境,不需要來求職。來求職的人,反是學校不需要的。「美」文形象地將其比喻為「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如果遴選程序陽光化公開,卓越的候選人就更不肯來了。

 當選佛羅里達大學校長的克利蘇就不勝陽光遴選之苦。他任內使佛羅里達大學成為美國大學聯會成員之一,躋身優良研究大學之選,以優異成績回應了當初的那些爆料和質疑。他於6年後卸任,即與三位前任校長聯名給州議會及該校學監會寫信,力主改變法律,容許校長遴選秘密進行。

 我們由此再來審視臺大官方網站上的一些官方文件,便不難發現,臺大的校長遴選規定,要求候選人公開透明,還要參加校內的施政說明會,這樣做反而不利於校長遴選。理論上,陽光下無隱事,容易取得公信。事實上由於公開透明,很多發言措詞難免隱晦,許多敏感問題不能充分討論,反而會引起大眾質疑。臺大校長遴選的整個過程正因為「陽光化」,而生出了諸多事端。其實許多臺大校內教授也認為,臺大應該學習美國大學校長的遴選制度,將候選人名單保密,在進入最後階段時再公佈於眾。這既表明尊重候選人,也能確保廣徵人才。

 其實通過改革校長遴選辦法,完全可以避免這些事端。臺大校長遴選規制亟需改革,否則以後的校長遴選還將面臨無休止的麻煩。

校長治校VS教授治校
 1970年波士頓大學董事會組織校長遴選會找尋繼任校長。遴選會共21人討論校長須具備的條件。立場不同,提議各異。一委員說:「連耶穌基督來參加遴選,恐怕都不能令所有人滿意。」在任何公開的大學校長遴選中,這句話都是適用的:你永遠找不出令所有人滿意的人選,也永遠找不出沒有任何毛病的人選。

 本次臺大校長遴選事件中,上千名臺大教授、學生、校友要求教育部不予核准遴選委員會的遴選結果。在他們看來,臺大是他們的臺大,誰當臺大校長,應由臺大師生說了算,也是把遴選委員會當了兒戲。而教育部官員似乎對這些呼聲頗為重視,因而將考量「民意」與遴選校長混為一談了。

 哈佛校長伯克就反對這樣做。他不贊成教授和學生參加校長遴選。他認為教授們的自我定位為本系或其專業團體之一分子,然後才是學校的一員,教授限於經驗,多乏恢宏之視野。校長遴選應交給富有經驗,對學校忠誠,知人善任,從整體利害著眼的董事會的人。

 波士頓大學校長蕭拔(John Silber)的觀點就更為犀利:「學生不應該有選舉校長的權力,因為他們沒有判斷校長資格的能力。如果他們有這種能力,他們的父母就不該花錢送他們上大學;各院院長不應該有選舉校長的權力,因為他們要的是弱得不能再弱的校長;教授不應該有選舉校長的權力,他們要的也是最弱的校長。民主的大學,是個爛大學(A democratic university is a lousy university)。」

 伯克和蕭拔的話顯然尖刻難聽,但冷靜考量,還是很有道理的。術業有專攻,學問好的教授,不一定就是優秀的校長;同樣的,不一定學問好的教授,就能選舉出優秀的校長。本校教授們對校長遴選無投票權,校長就任後辦理校務可較少束縛。而校長聽命於教授意見,反而削弱了校長管理的自主性。

 35位臺大校務代表連署申請召開臨時校務會議,認為校務會議才是現階段最有可能解決爭議的方法,希望教育部在校務會議解決爭議之前,不應核定遴選結果,而這其實也是不尊重校長遴選委員會、蔑視校長遴選辦法的行為。遴選委員會稱:「依遴選辦法及遴選要點規定,校長遴選係由遴委會辦理,並非由校務會議辦理校長遴選。本校校長遴選作業,均已依上開法規辦理,完成投票作業而產生校長當選人,並依規定予以公告,且報請教育部聘任中。」而教育部對此至今尚未表示認可,這種姿態也耐人尋味。

專業遴選VS大學政治化
 大學校長遴選過程中,特殊利益群體,常為自己的候選人造勢競選,鼓動風潮,甚至抹黑對手。這種消息媒體最樂於報導;而浮面或片面的報導,常常影響遴選的方向,有時甚至對候選人造成傷害。而有深度和有思想的言論,反而不易受重視。

 這次臺大校長的公開遴選,使得臺大校長遴選徹頭徹尾「政治化」了。各方皆以反對政治干涉為由給教育部施壓,反對管中閔當選者向教育部施壓以期不予核定遴選結果,甚至要求取消遴選委員會,顯然置臺大校長遴選程序於不顧;而支持管中閔當選校長的一派,也以反對政治干預之名義,向教育部施壓,甚至將矛頭直指前中研院院長李遠哲。至於將這場校長遴選上升為「獨統之爭」而各不相讓,則更是假正義之名,而行「政治攻訐」之實了。在這一點上,雙方的手段和招數,都有同樣「政治化」的色彩。

 而教育部為了得「民意」,確保「政治正確」,則又模棱兩可,誰也不得罪,對遴選委員會沒有給予足夠的信任、認可和支持。再看看毫不遲疑地認可遴選委員會遴選結果的佛羅里達州立大學學監會,對比之下,遴選委員會在其上級主管者心目中的位置,輕重立判。

 所以,要避免校長遴選政治化,不僅僅要為候選人保密,還要高度尊重遴選委員會的職責與工作。只有如此,才能使遴選工作杜絕外界干擾、政治干涉。

 我們無法預測還會有多少爆料會匪夷所思地向人們襲來,更無法預測這次校長遴選會對臺大及其他大學的校長遴選會帶來怎樣的影響。不管這次臺大校長遴選事件結果如何,明眼人其實都發現了其中的荒唐:校長遴選最後變成公開化的口水戰鬧劇和有司不置可否的「葫蘆案」。

 「美」文還曾在臺灣的研討會上宣講,1997年報紙連載,后被收入「大學理念與校長遴選」一書(黃俊傑編,中華民國通識教育學會出版)并於同年在臺北出版(書中該文標題被編者改為「美國大學校長得遴選制度」),并未引起臺灣教育界之足夠重視,足見臺灣教育管理部門在大學校長遴選問題上長期不思改革之情態。

 李頓爵士(Lord Edward Bulwer Lytton)說過:「你想得到新想法?那就去讀舊書;你要去找舊見解?那就去看新書。」(Do you want to get at new ideas? read old books; Do you want to find old ideas? read new ones.)」在20年前的這篇「美國的大學怎樣選校長」,也印證了這一點:作者的那些「舊」的觀察、見解和建議,對於今天的臺大校長遴選而言,仍然是超乎所有「政治正確」的「新」思想和「新」見解。建議至今仍在校長遴選問題上莫衷一是的人們,能從這篇「舊文」體味到一些至今猶不過時的「新意」。

                       (作者楊壽良2018年2月11日於美國劍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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